燃烧的太阳下告别汉代屯田和戌堡遗址，被烤得眼冒金星的一行人终在午后三点半抵达米兰检查站桥头。若羌县米兰镇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36团所在地，也是我们从亘古荒原回到人间的第一站。真想拥抱那个来替我们拉起桥闸的老头——几天里见到的第一个人！
　　由东向西，从罗布荒原进入中心的古罗布泊湖盆。荒凉，是对它的第一个形容词。千古之空万古之茫，上无飞鸟下无走兽，连一根活着的草茎都不见——干涸的罗布洼地教人体会荒凉的极致：荒凉到你坚信太空人登上月球，看到的不过就是如此情景；荒凉到有了哲学意味抒情气氛。
　　罗布泊几种地貌里，沙漠算是最美丽的。风牵着流动的弧线，千千万万的沙山沙丘沙垄，柔和如少女胴体的輪廓教人不忍践踏。进入罗布泊次日我们在南岸的土牙宿营，星垂四野，月色如流。可看似温柔的沙漠陷阱处处，如果你在電影《可可西里》里见识过流沙的可怕，那么库木库都克沙漠如何毫无痕迹吞噬了科学家彭加木，至今仍是个谜。
　　戈壁滩，大风吹走沙留下石砾满地。一副野骆驼骨架叫人惊喜。站在探险家余纯顺墓碑前，那年6月，他就在乱石嶙峋的滩地被暴晒而死。
　　来到湖底，无边盐碱地以惊心动魄的爆裂抗议烈日的狂炙，翻翘成鱼鳞状的盐壳尖利得刺穿鞋底。这是叫神经衰弱者发疯的地貌。可桎柳冢散发死亡气息更胜一筹：灰色枯柳凄厉地抓紧土墩，满目巨坟考验人的意志体力，看你是否绝望到深陷浮土无力自拔。
　　雅丹地通常和魔鬼之说相连。风蚀土台群千形万姿，像壮观的鱼群飞舞的长龙，像斯文赫定描述的崖顶、桌子、城堡和“一些不可思议的怪物”。霞光下，“玫瑰色的大地，到处打着死亡印记”。
　　身处荒芜可怖的莽原，很难想像这死寂的几千平方公里曾蕴满生机。岸边红柳芦苇丛生，洋洋泊面禽飞鱼跃，春夏秋冬风光各异——我们对这古代巨泽的想像，是后来到了库尔勒，有了浩淼的博斯腾湖参照才完成。
　　神秘，肯定是罗布泊的代名词。无论地质学气象学还是地理学历史学人类学考古学的罗布泊，都笼罩无数千古之谜：
　　奇特雅丹地貌的形成，半掩于沙漠的楼兰文明源起和湮没，“黄河重源”之说的来龙去脉，丝绸之路的改道梗阻通畅……没有哪个已有定论。而自从斯文赫定1901年提出罗布泊是世上惟一会移动的湖以来，“游移湖”“盈亏湖”“交替湖”还是“不动湖”“未迁湖”——各国学者争执120多年至今众说纷纭的“罗布泊位置”问题，更是著名的国际学术公案。
　　罗布泊之谜层出不穷，诱惑了由古至今的探险家科学家艺术家前赴后继。一个记者这样写：“许多人来了再没能走，留下了累累白骨和谜一般的沉默；许多人走了却还想再来，挡不住荒原那神秘的诱惑。”
　　有朋友戏谑：“你们上海人就喜欢去罗布泊，前有彭加木后有余纯顺，和罗布泊干上了。”这话好笑之余似击中了某个要点：上海人和罗布泊，最风马牛不相及的两者间，到底有什么隐秘的精神牵连？
　　一切都是极致。罗布泊难以言说的美，让人相信大风景造就大心胸大思维。跋涉过旷野，眼睛习惯望向辽远，经历了荒原最强烈的震撼，在浮华尘世波澜不惊。
　　到达米兰镇那天，穿天杨下悠然的小驴车，竟像一幅人间天堂图。好似临界点的小镇饭馆，向导说，不止一次见到走出罗布泊的旅人在此抱头痛哭。
　　我们这行人还挺坚强？用啤酒庆祝重返人间之前，北京的W向她的密友发了则短信，那短信只有九个字——
　　“我们出来了，永生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