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坦布尔：“兰”调圣诞节

火鸡在西方的圣诞里，就如同我们在大年夜吃鸡与鱼一样，不但兼顾了菜色的美观和视觉的丰富性，同时也有全家人团聚一起享用大餐的象征。
　　在美洲大陆，火鸡是一种很普通的肉食，是圣诞节这个西方盛大节日的传统食品。火鸡是美洲特产，在欧洲人到美洲之前，就已经被印第安人驯化。火鸡的名字在英文中叫“ 土耳其”，这是因为它身黑头红，欧洲人觉得它的样子跟土耳其的服装有几分相似。

“我总是希望能在伊斯坦布尔过圣诞节。”詹姆斯·邦德在《黑日危机（The world is not enough）》中这么说。这个间谍电影史上最著名的特工，曾经踏遍全世界每一个或迷人或雄壮或匪夷所思的角落，却将西方人最珍惜的特殊日子，选在这个城市。他的向往本身，已经为伊斯坦布尔的魅力做了最完美的注解。

21.1pt">谍影重重的城市

伊斯坦布尔似乎在历史上就是一座间谍之都，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许多国家的间谍都活跃在这个城市，出没于饭店，酒吧，咖啡馆等各种场所，从事秘密情报活动。

“伊斯坦布尔是各种阴谋诡计和暗杀活动的中心。”二战中曾长驻伊斯坦布尔的记者艾尔特默尔·克里克这样说。有趣的是，据说还有个多才多艺的间谍甚至写了一首名为《嘘！宝贝，我是间谍！》的歌曲，很快传唱开来。当时伊斯坦布尔大街小巷的青少年，都喜欢哼唱这首歌曲，对于轻狂叛逆的青春来说，没有比做个艺高胆大的间谍更酷的事情了。

城市正如女人，有着各自相异的气质。伊斯坦布尔就像古龙小说里的那些身份复杂的女子，仪态万方，而变幻莫测，有东方的神秘含蓄，也有西方的妖冶奔放，蓦然回首处风情万种，裙角飞扬时却是暗藏杀机。那亲人一样向你举起金杯的，是丝绸之路尽头的繁华；那冬雪下掩盖着凶杀的，却是帕慕克笔下的哀愁。

许多惊险小说和电影都曾以这里为背景，讲述一个个扑朔迷离的故事――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东方快车谋杀案》，007系列的《俄罗斯情书》（From Russia With Love）以及《黑日危机》（The World Is Not Enough），还有成龙大哥主演的《特务迷城》。这是一个太容易滋生间谍和悬念的城市，它本身表达了太多的冲突与包容。面对新的时代和新的纷争，这个昔日的帝王之城早已风光难再，只留下上世纪的辉煌剪影，供帕慕克这样共和国时代的新富阶级凭吊。它就像《谍影重重》里的主人公伯恩，藏着自己也不知道的重重叠叠的过去，在现代迷失。

然而在来自异国的游客眼中，伊斯坦布尔依然是那么完美。在圣诞节还可能还会飘起仪式般的圣洁的雪。对于出生入死漂泊无定的特工邦德，在伊斯坦布尔过圣诞成了长久梦想的奢侈，反而对于我们普通人，却是可能。

21.1pt">在老区做彻底的异乡人

苏丹艾哈迈德区（Sultanahmet）是伊斯坦布尔的老城区，堪堪建在拜占庭帝国的遗址上，相当于老北京紫禁城的身份，那可是城中之城，王中之王。整个老区都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世界遗产地，单单这一个区，就够你消磨整个Christmas Season。

从机场到老区，最适合的方式就是乘有轨电车（要先搭乘机场大巴再转车）。有轨电车（tram）是横贯这个城市的画龙点睛的风景。想像在清晨5点钟的站台上，夜色还未散，远处的清真寺灯还没有熄，圆的穹顶在灯光下好像通透的水晶一般。两对铁轨也在淡淡的晨曦下闪光，从看不见的起点，伸向莫知的远处。铁轨铺在不知经历了多少年风雨的青石板上，石板的每一处断裂斑驳都原封不动地保留着。伊斯坦布尔人很聪明，他们知道保持原貌就是对历史最好的沿袭，而古老就是一个城市无法复制的骄傲。濒海的城市地势都有些起伏，电车就在深深浅浅的街道上开，跨过金角湾，挤过闹市区，有时候甚至从行人身边擦过，响着叮叮当当的铃声，仿佛一辆时光列车，载着你就驶入车水马龙的十九世纪蒸汽机时代。

在苏丹艾哈迈德站下车，不用任何指引就看到不远处六根尖尖的宣礼塔，天际下仿佛一把六弦琴，让整个城市都积蓄着古老的东方音乐的律动。那就是蓝色清真寺（Blue Mosque），一般的清真寺只有四根宣礼塔，六根柱子的造型是蓝色清真寺独一无二的标志。

如果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那么苏丹艾哈迈德区就是伊斯坦布尔这部乐章中的华彩段。伊斯坦布尔最古老著名的建筑――索菲亚大教堂（Aya Sofya），蓝色清真寺（Blue Mosque），托普卡王宫（Topkapi Palace），苏莱曼清真寺（Suleymanlye Camii）……都集中在彼此间隔不过千米的距离，这样奢华的布局令所有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游客震撼到无法喘息。

同样让我无法喘息的是伊斯坦布尔人的热情，像马尔马拉海的海风一样扑面而来。他们兼有东方人的好客和西方人的率直，毫无保留地敞开胸怀迎接我这个游客里难得一见的中国女子。我到达苏丹艾哈迈德区的时候正是清晨六点钟，天刚蒙蒙亮，几乎没有行人，只有成群的鸽子在广场上好整以暇地觅食。我手里拿着地图，仍然不分方向，老城的小巷子像这个城市的掌纹一样复杂而密集。一眼看到索菲亚教堂前停着一辆警车，车身上写着大大的英文字母“Police”，三个年轻英俊的巡警站在车边，看上去也在好奇地观察我。我毫不犹豫地走过去问路。小伙子们接过我手里的地图，用不大流畅的英语为我讲解，大概这里的小街道太复杂了，到后来自己也嫌麻烦，说：“来吧，我们开车送你去！”我受宠若惊，生怕他们反悔，赶紧把那个比自己还高的大背包扔到警车上去。三个警察很健谈，一路和我聊天，我告诉他们这是我这辈子头一次坐警车，他们也是我见过的最英俊的警察（呵呵，人家这么热情，拍马屁也是应该的）。“没关系，”帅警察说，“我们喜欢中国人！”

距离索菲亚教堂、托普卡王宫等景点不远的地方就是背包客聚集区，地方不大，只有三五条街，家庭旅馆一家挨一家，有的一楼兼作酒吧、餐厅或礼品店。竟然还有四季酒店这样的五星级酒店混迹其中，门面和其他旅馆竟然没什么区别，除了有衣冠楚楚的侍应生，在狭窄的石板路上引导门口的豪华轿车停靠。

20.35pt">在土耳其住的所有背包客旅馆（Hostel或者Pension）都有两个特点，一是非常干净整洁，楼梯上都铺着厚厚的地毯（著名的土耳其地毯在这里任由你踏在脚下），进了门就可以赤脚走。记得有一家前厅的墙壁上还贴着一则告游客书：“请把这里当做你自己的家，不要在房间里扔纸屑或吃东西。”在这样温柔细心的提醒下，每个房客都有了家的责任感。

20.35pt">特点二更让人惊喜：旅馆都含免费早餐，早餐的地点都在露台上。家家户户顶楼都有一个漂亮的露台，早上第一时间洒满阳光。最让我这个来自拥挤都市的上海人无法承受的是，——他们的阳台可以直接看到海！应该是马耳马他海，投一块石头的距离，吃饭当中海鸥会飞过，就停在身边的灯柱上，我可以看到它翅膀展开的优美线条。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这样巨大的幸福，每一个伊斯坦布尔人居然唾手可得，每一天，每一个清晨。这样的生活有个叫海子的落魄诗人梦了一辈子，并且用他忧伤的描述让多少疲于奔命的现代人害上了关于海的相思。而此刻，它就在我手里，供我任意挥霍。

21.75pt">遍地教堂

21.75pt">在国内，对于并没有皈依基督教的年轻人来说，圣诞节去教堂就好像朋友过生日去卡拉OK一样，是一种时尚消遣，所以到了12月24日这天，徐家汇的天主教堂总是人满为患，挤满了并不信教的小青年，圣洁的气氛立刻被人流冲淡。

21.75pt">但在伊斯坦布尔，你的选择就多得多。尽管这是个伊斯兰教国家，尽管圣诞节对于土耳其人，其神圣程度远远不如开斋节，但历史总是抹不去曾经的印痕，毕竟，这个城市是希腊人开的头（公元前6世纪），罗马帝国时期经历初次繁荣（公元2、3世纪），直到1453年穆罕默德二世征服之后，成为奥斯曼帝国的心脏，伊斯兰教国家的旗帜。因此，天主教，东正教，甚至犹太教，都在伊斯兰教这棵大树的影子下，欣欣向荣。

21.75pt">如果选择一个地方作圣诞礼拜，还有什么地方比索菲亚大教堂更让这个节日刻骨铭心？没有进入过大教堂的人不会相信，有一个地方仅仅凭借恢宏雄壮的空间，就足以让人迷失。有人说，单单拥有这座教堂，伊斯坦布尔已经足以笑傲天下。它是整个土耳其的骄傲，也是全世界基督教徒和非基督徒的幸运――想想看，世界上有这样一个地方，让你的视觉因突如其来的震撼而沉重，却让你的心在神圣的祈祷下陡然轻灵。

21.75pt">最初的圣索菲亚建于公元335年罗马帝国时期，只是一座小型的皇家教堂。因为是木头建筑，后毁于大火。公元6世纪查士丁尼大帝（Justinian the Great）聘请当时最著名的建筑师，征用1万名工人，花了5年时间，打造了这座当时世界上规模最大的教堂。它高达56米，全部用大理石建造，巨大的穹顶居然没有立柱，全凭罗马式角柱、圆拱、扶壁等设计巧妙地形成合力，支撑如此高大的穹隆。石质的建材居然能显得如此飘忽而轻盈，令人叹为观止。

21.75pt">索菲亚大教堂在今天能成为建筑史上的经典，我个人认为居功最伟成就最难得的还是穆罕默德二世。当年他的铁骑攻陷那时的君士坦丁堡，为了犒劳军士，下令屠城三日，任意劫掠。而在这样的兵荒马乱之下，他却英明地保全了异教徒的圣地索菲亚大教堂。教堂不仅没有遭到损毁，甚至连圣母圣坛都被保留下来。他让工匠用水泥把教堂内壁的拜占庭壁画覆盖起来（这恰恰保护了珍贵的壁画），代之以伊斯兰的绘画；教堂的基本格局几乎未改动，只是在教堂四周立起象征伊斯兰教义的四根宣礼塔。东西方的不同信仰于是在这里水乳相融。历史上多的是征服者破旧立新的事实，穆罕默德二世这样的眼光和胸襟在今天看来的确难能可贵。他所带来的进一步深远影响就是：教堂加清真寺这样奇特的组合之后被纷纷仿效，成为土耳其清真寺建筑的独特风格。所以你可以认为，遍布伊斯坦布尔大街小巷的400多座清真寺，都可以成为你在圣诞节祈祷礼拜的地点。

21.75pt">只有在伊斯坦布尔，一座400年的清真寺会被称为“Yeni Cami（土耳其语，意思是“新清真寺”）”。大厅的空间几乎都是浩瀚空荡，天花板上垂下精致的水晶吊灯，地上是厚厚的土耳其地毯。主持仪式的阿訇跪在大厅尽头的讲坛上讲经，教徒则在外面的水龙头洗净手脚，赤足匍匐在厅中央，妇女则跪在后排。不会有任何喧闹，你所跪拜的地方究竟是教堂还是清真寺，已经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可以在这个地方，获得圣诞节最本质的意义：和平与安宁。

21.75pt">白莲花之舞

21.75pt">圣诞节看演出，是非常舒服雅致的消遣。在西方，传统剧目当然是芭蕾舞《胡桃夹子》，而在伊斯坦布尔，可能多数人的直接反应是土耳其女子的肚皮舞。不过，妖冶奔放的肚皮舞并不适合圣诞庄重肃穆的气氛，土耳其还有一种鲜为人知的舞蹈，和宗教相关，因此更适合在圣诞节观看，那就是旋转舞（“Whirling Dervish Dancing”）。

21.75pt">我是在土耳其航班的旅游宣传片上看到这样的舞蹈。镜头重复了多次，剪辑非常巧妙，在看上去像是阿耳忒弥斯神庙的古老城墙前面，几个白衣男子在夕阳下旋转，他们穿白色大摆裙，像一朵莲花一样打开，头微侧，眼睛是闭着的，彷佛已经被自己的美妙倾倒。

Whirling Dervish Dancing演出的地方在火车站里面一个小剧场，这个火车站曾开出一趟著名的列车叫Oriental Express。剧场简陋得很，没有固定座位，都是小板凳，我几乎怀疑上当了。但买票之前路过一个中国小店，温州老板告诉我那是伊斯坦布尔表演这种民间舞蹈的最好的地方，也是唯一的地方。

被Demir这么一耽搁，好位置都已经被老外们占满了。好在我在一帮人高马大的老外中还算娇小，工作人员在拐角选了一个空挡塞了张椅子给我。七点半，演出开始，先是民乐，七八个披着黑袍子的乐师敲敲打打唱起来，刚开始还新鲜，十分钟后就开始气闷了，歌词也听不懂。又坚持了二十分钟，从后台出来五个人，用《射雕英雄传》里黄蓉的话说，正合五五梅花之数，也是披黑袍，但看到里面白色的裙子。我知道是舞蹈演员了，精神一振。不过这五个我寄予厚望的男人实在是我有生以来看到的最垂头丧气的舞者。一个个跟观众欠了他们一万里拉或者刚被老婆驱赶出门一样没精打采，除了为首一个胖子，其余四个都瘦得像牙签似的，让我不由联想到吸毒的人。五个人就这么一脸晦气地在中场绕了一个圈子又一个圈子，连黑袍子都不脱。我有点上当似的恼怒，像鲁迅看社戏一样，只看着老头子咿咿呀呀的唱，就是不翻跟头，对不起我不要紧，这不是也糟蹋了“舞蹈”这个词嘛。

我第N次打了呵欠，正低头看自己已经站酸的脚，觉得眼前阴影掠过，抬头一看，五个人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了黑袍，露出里面的白衣白裙。然后，没有任何预兆的，第一个开始旋转起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个个舞了起来。他们的手臂先是合在胸前，然后垂在腰间，又顺着身体慢慢向上，最后举在上空，像花蕊一样打开。大摆裙更是早已飞扬起来，他们的裙摆卷在半空，我可以清楚地看到脚步，实际上只是一条腿一抬，一点，就完成整个一圈，那胖子在中间，竟然是脚法最干净的一个。

确切的说，这不叫舞蹈，只是纯粹又纯粹的旋转。当他们像一朵花一样打开以后，头、手臂、上身，全都是固定的，甚至连飞扬的裙摆也因为持续舞动而看上去像凝固一样，流动的凝固。他们就好像小时候我们玩的八音盒上的小精灵，行云流水般旋转。整整半个小时，可能每五分钟，停十秒的样子，然后又一次开始。

他们的头微侧成美好的弧度，眼睛闭着，就像梦游一样。整个舞蹈中，他们根本和观众没有交流，自顾自地闭上眼睛舞着，因为不用看他们也知道这五朵花瓣一样的组合是多么美仑美奂。那时候我明白，所有的舞蹈家，无论来自何地，无论一开始是什么状态，雍容华贵也好，萎靡不振也好，到高潮的时候都是相似的——他们不取悦别人，他们只娱乐自己，也恰好是因为这样忘我的陶醉，在同时感动了观众。

多么美妙的旋转，身体像白莲花一样绽放，灵魂在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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