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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王的凡间盛世--拜访法国凡尔赛
他曾有过三次受难:信仰、爱情和生存;他曾有过三次幸福:艺术、王位和太阳。 清早去往凡尔赛的RER快速列车上,空荡荡的,也许是雨季到来的关系,赶上了不是出游的好日子,竟连个同道也没找到。向英语破破的老太太问路,两个人隔着红色的座位,背对着背用力扭过头,南辕北辙地说着。于是每到一站,就把脖子伸长了望向窗外,直到看见站牌上出现了“Versailles Rive Gauche”。见过大世面的小地方 很多人,关于凡尔赛的记忆,都是从急急地等在王宫门口,排在长长的队伍里张望开始的。他们往往从巴黎来,坐在大巴士里刚打了个盹,传说里那座欧洲最奢华的宫殿已经赫然在目了。 而我从寥寥数人的列车站里出来,一时间还辨不清东南西北,整个凡尔赛小镇已经阴得只剩下大雨来临前的寂静,这是个见惯了大世面的小地方,所以没有一丁点虚张声势的模样;马路并不开阔,可是平整而且笔直;粗大却修剪得漂亮划一的行道树,自有着非同一般的气质,透露了此地不平凡的身世。 路边的房屋显然上了些年头,都有着巴黎那种典型的蓝顶鹅黄墙面的老式样。是在皇城根下存活过的镇子,看上去极小极小的,人口据说也只有10万多点,然而却看不到一个人影,街道上如此规整,安静,我只听得见自己脚步前行的声音。 曾在法领馆的文化推广周上,遇到过一位在上海工作的女外交官,她的家乡就在这里,她还记得小的时候,是如何站在路边,充满好奇地望着那一车一车过来的游客,他们看上去千奇百样,带着来自外面世界的气息;她年轻的时候,因为厌倦了一成不变的平静生活,厌倦了连走路都能听到脚步声的寂寥,于是像所有不甘心的小镇青年那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凡尔赛。 在巴黎读完了最适合自己的大学,却始终没有遇见最适合自己的人,越做越好的工作让她走遍了世界许多的地方,当一颗骄傲的心终于被磨砺得平和下来,她独自在遥远的东方默念着故乡的名字,说“路过巴黎的时候,你一定得去看看凡尔赛,那是全世界的人都想去的地方,我却离开了它。” 四百多年以前,凡尔赛一带只是茂密的山林,它离巴黎很近,而且山鸡、野兔和狐狸常出没其中,空气更是好得无法描摹。那时的法国王室风行打猎,这里便顺理成章地成了皇家的狩猎场。国王不想受案牍之苦时,就会带上王妃和近侍来驰逐山林,纵情射猎;有时兴致所至,便会在这儿过上几夜。最初的王宫建筑只是一座小巧精致的猎舍,围绕着猎舍,逐渐形成了村落,为在此享受乡野之趣的王公贵族们提供生活的保障。 1661年的时候,那个路易十四,那个将自己称为“太阳”的法国国王看中了这里。他五岁起,就已知道自己将做法兰西的国王。病榻前,弥留之际的路易十三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回答:"路易十四。" 1661年的时候,那个路易十四,已经是个二十出头,面色红润的年青人了,内心里充满了不甘和抱负。然而在一群野心勃勃的权臣包围之中长大的路易十四,还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君临天下,万众景仰”的成就感。他终于隐忍等到了摄政王马萨林的老死,于是下令从此不再设总理大臣,今后有谁敢对神圣的法国国王指手划脚,一律格杀勿论。 他翅膀已经硬了,整个法国都在他的权力掌控之下,可巴黎那充满旧时代气味的宫廷令人心生厌倦,像一个欣欣然梦想着新生活的年轻人那样,他想起了凡尔赛。那里有金色阳光下流丹溢彩的森林,夜晚仰头便能望见的点点繁星;那里留着童年时随母后郊游时的一个梦,关于终有一天能仗剑天涯指点江山。 是的,他要在那里,在山林和村落之中,重新开辟只属于自己的时代,“太阳王”的时代!站在历史的入口处 顺着高悬半空的指示牌,拐上两个弯,街道登时变得开阔,皇家气势势不可挡,车辆和人群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忽然就多了起来。有人开着自驾车,在偌大的王宫大道上六神无了主,急得团团转,像一个小甲壳虫找不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不需要问的,所有来这里的异乡人,目的地只有一个——凡尔赛宫。他们通常会绕过镇子,连半步都不肯停留,如潮涌般急不可耐地直奔主题。人们甚至已经忘记了凡尔赛小镇曾经是个如此独特的居所,是生怕被国王疏远了的朝臣们的栖身之地,他们把家小都带到这里,年复一年地心思起伏地等待着被重用;天气晴朗的时候,整个镇子的构造布局能使阳光顺着三条大道照射进来,而这三条大道,统统笔直地通向“太阳王”的寝宫。 深深地吸一口气,我的天!路易十四、法国大革命、玛丽.安东内特、凡尔赛条约……仿佛统统扑面迩来,一时不知身处何处,今朝何朝。就是这里吗?这就是闻名于世的“太阳王的宫殿”吗?这就是让整个欧洲都羡慕得眼睛发红的皇家园林吗?这就是连称了帝的拿破仑都没有那份胆量入住其中的王宫吗? 高大的黑铸铁栅门敞开,门闸上镶嵌着太阳神的徽记,镀金的宫灯闪闪发亮;青石铺就的宫门广场,左右环绕着精巧的巴洛克式主体宫殿,墙体是粉红和白色的大理石;西边有着半月形的石栏杆,一直延伸至宫殿门外。沿着法国皇宫前特有的沙石大道屏气凝神着前行,心里回荡的只有一句话:老天,我在走进历史中啊。 当凡尔赛宫落成伊始,俄国的沙皇,奥地利的国王,也是这样倒吸着一口冷气进入,被它磅礴的气势完完全全地震慑住了,想着自己的那些宫殿城堡,简直统统住不得了。他们的眼睛嫉妒得能长出钉子,四下里看着,牢牢地记住了,回去就下令依样画葫芦,要超过它,超过它!却是永远也超过不了的了。 我并不知道,如果不急着进入王宫内部,可以先去看它无以伦比的凡尔赛花园,就能避开排队的高峰,皇家园林是完全开放的;而更多的人也都不知道,于是我们等在长龙一般的队伍里,像当年等待着被路易十四召见的人那样,兴奋地,焦急地,新奇地,诚惶诚恐地。 而路易十四策马扬鞭的青铜像就高高地耸立在不远处的宫门广场中心,侧身昂首,俯看众生,是要踏平世界,号令天下的气势。而在我的心里,他是一个用了十八年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时代的人,是一个因为要强而虚荣,因为虚荣而真实的人,就像贡布里西爵士评价他的那样:"他就是这么一个集虚荣、优雅、奢靡、威严、冷酷、轻快和勤奋于一身的奇怪的人。" 那时候的他,刚从一个柔弱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强势的男人,一个头戴厚重的假发、脚蹬高跟金扣鞋的男人,一个眼中满是野心和欲望、正朝肥胖方向发展的男人,一个不甘屈服于教皇、踌躇满志着要改写历史的法兰西第一男人。金银绫罗中的一世 法国人喜欢说,凡尔赛宫的建造其实是路易十四的一个政治策略,他是一个极聪明人,绝非外界传说得那样纸醉金迷,只有挥霍的情调。他知道该如何利用贵族,把他们全变成他身边的人,以解除这些人作为地方长官的特权,削弱他们的力量。 他要在这座巨大的宫殿里日夜举行舞会、盛宴和其它庆典,并规定贵族们必须盛装出席,不得缺席,以使他们为夜夜笙歌而付出巨款乃至变穷,没有财力来跟他作对;他还要让贵族们来帮他更衣,今天这个,明天那个,引得他们争风吃醋,把精力消耗在勾心斗角上,没工夫打理地方之事;然后他就可以真正地将权力牢牢攥在手心里,号令诸侯了。 他是一个有勇气等待的人,在经过了几十年不懈怠的战争,连西班牙也终于屈服在了他的战马下;就是在这几十年的坚持中,他梦想里的凡尔赛宫终告落成。1682年,在一片欢呼声里,路易十四率领着王室亲眷、政府大臣和贵族显赫,浩浩荡荡地从20公里开外的巴黎来到此地安家落户。当宫门缓缓打开,所有的人都被面前的奢华景象惊呆了。 而我终于也站到了凡尔赛宫的里面,眩晕,一切的感觉只能用眩晕来描述,那超越想象力的奢华无处不在,简直让人透不过气来:从一道门到另一道门,从密密麻麻的金银、玻璃到大理石和水晶,从繁复细致的洛可可花纹到堆砌般的装饰,从巨大的雕刻到整面墙的绘画,从长长的镜厅到金碧辉煌的歌剧院,从满坑满谷的绫罗绸缎到铺天盖地的天鹅绒,从紫色、红色、金色到种种交织的浓艳…… 它仿佛极尽了所能,不惜了一切的代价,只为了传达“太阳王”的声音:“一个伟大的国王,就该有这样一个伟大的舞台来配衬!”所有参观的人都目瞪口呆,一开始还啧啧地小声赞叹,到后来却失了语,任何的形容词都只是苍白,他们在彩色大理石、木雕、壁画、天鹅绒、银器、金饰家具中穿行,夺路而逃般地游走于每一道走廊和房间里,可是还是担心错过了什么,于是不断地兜转不断地回望。 凡尔赛宫的指示图已经在我手里捏成软软的了,仿佛已经穿越了一个世纪的繁华似锦,岂是平凡如我的人能消受的?脑袋沉沉,神情恍惚着,却始终不肯停下脚步,像老鼠落入了米缸里,就算会被撑死也心甘情愿。终于明白为什么历史书上但凡写到这里,总是用“寻欢作乐”这个词,那一定是史学家怀着恨恨的心情,一厢情愿的想象罢了。这里的欢乐根本用不着“寻找”或者“作出来”的,站在里面就已经置身于热闹之中了:每一堵墙上几乎都裱着色彩浓烈的丝绫,挂着神话或者历史的油画;璀璨的水晶吊灯倒映在巨大的镜厅中,当灯火亮起,音乐齐鸣,多少衣影鬓香翩翩起舞,如梦如幻…… 凡尔赛宫随处可以看见太阳神的徽标,那是路易十四的象征;凡尔赛宫的每一个房间都以献给奥林匹亚山的诸神为名,而路易十四的寝宫便是献给太阳神阿波罗的。他那软缎做成的床安放在寝宫中央,床头正朝着东方,这样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睛,就能透过落地的窗户,望见太阳从东方地平线上冉冉升起在巨大的花园上空。花园深处的柔情 我从宫殿里出来,坐在巨型的大理石露台上要好好地喘一口气。这就是照亮了17世纪末整个法国的太阳神祗,一座由建筑师、园艺家、画家、雕塑家以及4万多工匠,历时二十多年倾心打造的真正无以伦比的宫殿。除了那奢华至极的巴洛克式宫殿以及放射型的皇家大道,还有着纵深约3公里的花园,被修葺得整整齐齐,即使纵目远眺也望不到边,绿色之中时隐时没的是错落着的精巧宫舍。 这是路易十四倾注心力的地方。他是一个自负而骄傲的人,不买教皇的帐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他是一个冷酷铁腕的人,对胡格诺派教徒的残杀几乎坏了“太阳王”的英名;他是一个敏感风雅的人,法国著名的美食、文雅习惯以及浮华风气便是从路易十四时的凡尔赛宫兴起;他也是一个多情柔软的人,在王后去世后,他爱上了替自己照顾20多个孩子家庭教师,平民女子曼特侬夫人,并给她真正的名份,惊动了当时的整个法兰西。 大雨不期而至,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我在雨中沿着园林轴线深入巨大的美丽花园。绿草如茵,鲜花处处,水池、小树丛、迷宫装点着这座人间天堂。有穿着雨衣的花匠,推着独輪车,要赶在傍晚前种下这一季的五彩缤纷,紫的一团,红的一团,就像画师把调好的色彩涂抹在这天地间。 园内据说有六百多座喷泉,巨型的喷水池不时就会出现一座,有的池旁四周精雕细琢的生动的青铜像,有的设计成了兽像的大嘴,无数水柱从中喷涌出来,即使在大雨中也非常的壮观。它们的水源都引自塞纳河,经过长长的人工运河,直到皇宫里头。运河宽阔平静如镜面,就像是天然形成的巨大湖泊一样,无法想象当年挖掘和建造它的工程该是如何的艰辛。 茂密的纵树被修剪成一人多高的天然屏障,分隔开了大片的白沙石地,一方方的水池、草坪、花丛和雕像,穿行在其中,像是进入了庞大的迷宫,完全不知道树后面又会是怎样的世界。当年这里住着多少人?从王公大臣到丫鬟奴仆,一定上演过杜拉斯笔下关于凡尔赛宫的香艳爱情,寂静的夜里,花香四溢,露水湿了薄纱的长裙,纺织娘在叶子上歌唱,花园成了凡间的伊甸。情人们躲在高大的树丛后拥吻,喃喃地说着情话,突然跳将出来的人,把一对对柔情蜜意的人儿耍得团团转,相互取笑之下羞红了夜风里面幸福的脸。华丽的一声叹息 这是路易十四想千秋万载的精神故乡,每一个钉子,每一根柱子,每一片砖瓦,每一棵草木,都代表了整个欧洲黄金时代的颠峰。 路易十四的开放观念令后人瞠目结舌,臣子无论官职高低,只要戴礼帽、配宝剑,正装打扮,就有机会登堂入室,进王宫参见国王。即使礼帽和宝剑这两样东西临时不具备,也可以在凡宫门口租得到。他要让他们看看,太阳王是怎么用餐,怎么祈祷,怎么把生活设计成一场华丽的盛宴;他要让他们看看,太阳王的一个眼神、一句话,是如何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 如今,我在他最骄傲的作品里四处游走,经过一群群慕名而来的人们。我听见一个棕色头发的导游大声地用法国口音的英文问:“现在你们知道为什么说法国大革命是迟早会发生的事了吧?路易十四以及他的后代在这里过着穷奢的日子,而置之不理老百姓的水深火热!” 是这样吗?我有点不相信。他原意是想为着这个国家好的吧,这是属于他的国家呀,他一定不是像人们形容得那样如同一条蛀虫,他也一定不是个完美如同太阳的人,可是他们只看到了他弱点,就预言了凡尔赛的盛极必衰。一个人,一个喜欢艺术,爱吃甜品的人,固执地向往着美好如天堂的生活,又有什么错?然而“合久必分”,“败者为寇”,可惜就算是辉煌如太阳,也终有落下的时刻。 连年的征战再加上巨大的开支,让太阳王也黯然收敛起他的光辉。墨丘利厅中,床前的银栏杆和上面的银烛台都没有了,是路易十四命令将其熔化掉,去偿还战争的贷款;阿波罗厅中高达数公尺的银铸国王御座,后来也换成了描金的木御座;包着粉色锦缎的卧榻,磨得起了毛……執政七十多年的路易十四,在快要撒手人寰之际,握着即将继位的曾孙的手久久不愿离去。 1789年法国大革命如燎原的火,终于要烧到凡尔赛宫了。路易十六放弃了这座华丽的宫城仓皇而逃,等到拿破仑到来时,已经人去楼空,被抢、被盗、被砸、被毁,景象残破不堪,怕是太阳王在天之灵有知,定会痛断了肝肠。这样的痛彻心肺,恐怕只有那个中国的皇帝李煜才可以描摹:“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离别歌。” 我在暮色中向凡尔赛告别,回望这磅礴不可一世的皇家园林,如今它恢复旧日的容颜,却已是座华丽的空城,留给历史一声叹息。
太阳王的凡间盛世--拜访法国凡尔赛
太阳王的凡间盛世--拜访法国凡尔赛
他曾有过三次受难:信仰、爱情和生存;他曾有过三次幸福:艺术、王位和太阳。
清早去往凡尔赛的RER快速列车上,空荡荡的,也许是雨季到来的关系,赶上了不是出游的好日子,竟连个同道也没找到。向英语破破的老太太问路,两个人隔着红色的座位,背对着背用力扭过头,南辕北辙地说着。于是每到一站,就把脖子伸长了望向窗外,直到看见站牌上出现了“Versailles Rive Gauche”。
见过大世面的小地方
很多人,关于凡尔赛的记忆,都是从急急地等在王宫门口,排在长长的队伍里张望开始的。他们往往从巴黎来,坐在大巴士里刚打了个盹,传说里那座欧洲最奢华的宫殿已经赫然在目了。
而我从寥寥数人的列车站里出来,一时间还辨不清东南西北,整个凡尔赛小镇已经阴得只剩下大雨来临前的寂静,这是个见惯了大世面的小地方,所以没有一丁点虚张声势的模样;马路并不开阔,可是平整而且笔直;粗大却修剪得漂亮划一的行道树,自有着非同一般的气质,透露了此地不平凡的身世。
路边的房屋显然上了些年头,都有着巴黎那种典型的蓝顶鹅黄墙面的老式样。是在皇城根下存活过的镇子,看上去极小极小的,人口据说也只有10万多点,然而却看不到一个人影,街道上如此规整,安静,我只听得见自己脚步前行的声音。
曾在法领馆的文化推广周上,遇到过一位在上海工作的女外交官,她的家乡就在这里,她还记得小的时候,是如何站在路边,充满好奇地望着那一车一车过来的游客,他们看上去千奇百样,带着来自外面世界的气息;她年轻的时候,因为厌倦了一成不变的平静生活,厌倦了连走路都能听到脚步声的寂寥,于是像所有不甘心的小镇青年那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凡尔赛。
在巴黎读完了最适合自己的大学,却始终没有遇见最适合自己的人,越做越好的工作让她走遍了世界许多的地方,当一颗骄傲的心终于被磨砺得平和下来,她独自在遥远的东方默念着故乡的名字,说“路过巴黎的时候,你一定得去看看凡尔赛,那是全世界的人都想去的地方,我却离开了它。”
四百多年以前,凡尔赛一带只是茂密的山林,它离巴黎很近,而且山鸡、野兔和狐狸常出没其中,空气更是好得无法描摹。那时的法国王室风行打猎,这里便顺理成章地成了皇家的狩猎场。国王不想受案牍之苦时,就会带上王妃和近侍来驰逐山林,纵情射猎;有时兴致所至,便会在这儿过上几夜。最初的王宫建筑只是一座小巧精致的猎舍,围绕着猎舍,逐渐形成了村落,为在此享受乡野之趣的王公贵族们提供生活的保障。
1661年的时候,那个路易十四,那个将自己称为“太阳”的法国国王看中了这里。他五岁起,就已知道自己将做法兰西的国王。病榻前,弥留之际的路易十三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回答:"路易十四。"
1661年的时候,那个路易十四,已经是个二十出头,面色红润的年青人了,内心里充满了不甘和抱负。然而在一群野心勃勃的权臣包围之中长大的路易十四,还从来没有过真正的“君临天下,万众景仰”的成就感。他终于隐忍等到了摄政王马萨林的老死,于是下令从此不再设总理大臣,今后有谁敢对神圣的法国国王指手划脚,一律格杀勿论。
他翅膀已经硬了,整个法国都在他的权力掌控之下,可巴黎那充满旧时代气味的宫廷令人心生厌倦,像一个欣欣然梦想着新生活的年轻人那样,他想起了凡尔赛。那里有金色阳光下流丹溢彩的森林,夜晚仰头便能望见的点点繁星;那里留着童年时随母后郊游时的一个梦,关于终有一天能仗剑天涯指点江山。
是的,他要在那里,在山林和村落之中,重新开辟只属于自己的时代,“太阳王”的时代!
站在历史的入口处
顺着高悬半空的指示牌,拐上两个弯,街道登时变得开阔,皇家气势势不可挡,车辆和人群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忽然就多了起来。有人开着自驾车,在偌大的王宫大道上六神无了主,急得团团转,像一个小甲壳虫找不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不需要问的,所有来这里的异乡人,目的地只有一个——凡尔赛宫。他们通常会绕过镇子,连半步都不肯停留,如潮涌般急不可耐地直奔主题。人们甚至已经忘记了凡尔赛小镇曾经是个如此独特的居所,是生怕被国王疏远了的朝臣们的栖身之地,他们把家小都带到这里,年复一年地心思起伏地等待着被重用;天气晴朗的时候,整个镇子的构造布局能使阳光顺着三条大道照射进来,而这三条大道,统统笔直地通向“太阳王”的寝宫。
深深地吸一口气,我的天!路易十四、法国大革命、玛丽.安东内特、凡尔赛条约……仿佛统统扑面迩来,一时不知身处何处,今朝何朝。就是这里吗?这就是闻名于世的“太阳王的宫殿”吗?这就是让整个欧洲都羡慕得眼睛发红的皇家园林吗?这就是连称了帝的拿破仑都没有那份胆量入住其中的王宫吗?
高大的黑铸铁栅门敞开,门闸上镶嵌着太阳神的徽记,镀金的宫灯闪闪发亮;青石铺就的宫门广场,左右环绕着精巧的巴洛克式主体宫殿,墙体是粉红和白色的大理石;西边有着半月形的石栏杆,一直延伸至宫殿门外。沿着法国皇宫前特有的沙石大道屏气凝神着前行,心里回荡的只有一句话:老天,我在走进历史中啊。
当凡尔赛宫落成伊始,俄国的沙皇,奥地利的国王,也是这样倒吸着一口冷气进入,被它磅礴的气势完完全全地震慑住了,想着自己的那些宫殿城堡,简直统统住不得了。他们的眼睛嫉妒得能长出钉子,四下里看着,牢牢地记住了,回去就下令依样画葫芦,要超过它,超过它!却是永远也超过不了的了。
我并不知道,如果不急着进入王宫内部,可以先去看它无以伦比的凡尔赛花园,就能避开排队的高峰,皇家园林是完全开放的;而更多的人也都不知道,于是我们等在长龙一般的队伍里,像当年等待着被路易十四召见的人那样,兴奋地,焦急地,新奇地,诚惶诚恐地。
而路易十四策马扬鞭的青铜像就高高地耸立在不远处的宫门广场中心,侧身昂首,俯看众生,是要踏平世界,号令天下的气势。而在我的心里,他是一个用了十八年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时代的人,是一个因为要强而虚荣,因为虚荣而真实的人,就像贡布里西爵士评价他的那样:"他就是这么一个集虚荣、优雅、奢靡、威严、冷酷、轻快和勤奋于一身的奇怪的人。"
那时候的他,刚从一个柔弱的少年变成了一个强势的男人,一个头戴厚重的假发、脚蹬高跟金扣鞋的男人,一个眼中满是野心和欲望、正朝肥胖方向发展的男人,一个不甘屈服于教皇、踌躇满志着要改写历史的法兰西第一男人。
金银绫罗中的一世
法国人喜欢说,凡尔赛宫的建造其实是路易十四的一个政治策略,他是一个极聪明人,绝非外界传说得那样纸醉金迷,只有挥霍的情调。他知道该如何利用贵族,把他们全变成他身边的人,以解除这些人作为地方长官的特权,削弱他们的力量。
他要在这座巨大的宫殿里日夜举行舞会、盛宴和其它庆典,并规定贵族们必须盛装出席,不得缺席,以使他们为夜夜笙歌而付出巨款乃至变穷,没有财力来跟他作对;他还要让贵族们来帮他更衣,今天这个,明天那个,引得他们争风吃醋,把精力消耗在勾心斗角上,没工夫打理地方之事;然后他就可以真正地将权力牢牢攥在手心里,号令诸侯了。
他是一个有勇气等待的人,在经过了几十年不懈怠的战争,连西班牙也终于屈服在了他的战马下;就是在这几十年的坚持中,他梦想里的凡尔赛宫终告落成。1682年,在一片欢呼声里,路易十四率领着王室亲眷、政府大臣和贵族显赫,浩浩荡荡地从20公里开外的巴黎来到此地安家落户。当宫门缓缓打开,所有的人都被面前的奢华景象惊呆了。
而我终于也站到了凡尔赛宫的里面,眩晕,一切的感觉只能用眩晕来描述,那超越想象力的奢华无处不在,简直让人透不过气来:从一道门到另一道门,从密密麻麻的金银、玻璃到大理石和水晶,从繁复细致的洛可可花纹到堆砌般的装饰,从巨大的雕刻到整面墙的绘画,从长长的镜厅到金碧辉煌的歌剧院,从满坑满谷的绫罗绸缎到铺天盖地的天鹅绒,从紫色、红色、金色到种种交织的浓艳……
它仿佛极尽了所能,不惜了一切的代价,只为了传达“太阳王”的声音:“一个伟大的国王,就该有这样一个伟大的舞台来配衬!”所有参观的人都目瞪口呆,一开始还啧啧地小声赞叹,到后来却失了语,任何的形容词都只是苍白,他们在彩色大理石、木雕、壁画、天鹅绒、银器、金饰家具中穿行,夺路而逃般地游走于每一道走廊和房间里,可是还是担心错过了什么,于是不断地兜转不断地回望。
凡尔赛宫的指示图已经在我手里捏成软软的了,仿佛已经穿越了一个世纪的繁华似锦,岂是平凡如我的人能消受的?脑袋沉沉,神情恍惚着,却始终不肯停下脚步,像老鼠落入了米缸里,就算会被撑死也心甘情愿。终于明白为什么历史书上但凡写到这里,总是用“寻欢作乐”这个词,那一定是史学家怀着恨恨的心情,一厢情愿的想象罢了。这里的欢乐根本用不着“寻找”或者“作出来”的,站在里面就已经置身于热闹之中了:每一堵墙上几乎都裱着色彩浓烈的丝绫,挂着神话或者历史的油画;璀璨的水晶吊灯倒映在巨大的镜厅中,当灯火亮起,音乐齐鸣,多少衣影鬓香翩翩起舞,如梦如幻……
凡尔赛宫随处可以看见太阳神的徽标,那是路易十四的象征;凡尔赛宫的每一个房间都以献给奥林匹亚山的诸神为名,而路易十四的寝宫便是献给太阳神阿波罗的。他那软缎做成的床安放在寝宫中央,床头正朝着东方,这样每天早上一睁开眼睛,就能透过落地的窗户,望见太阳从东方地平线上冉冉升起在巨大的花园上空。
花园深处的柔情
我从宫殿里出来,坐在巨型的大理石露台上要好好地喘一口气。这就是照亮了17世纪末整个法国的太阳神祗,一座由建筑师、园艺家、画家、雕塑家以及4万多工匠,历时二十多年倾心打造的真正无以伦比的宫殿。除了那奢华至极的巴洛克式宫殿以及放射型的皇家大道,还有着纵深约3公里的花园,被修葺得整整齐齐,即使纵目远眺也望不到边,绿色之中时隐时没的是错落着的精巧宫舍。
这是路易十四倾注心力的地方。他是一个自负而骄傲的人,不买教皇的帐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他是一个冷酷铁腕的人,对胡格诺派教徒的残杀几乎坏了“太阳王”的英名;他是一个敏感风雅的人,法国著名的美食、文雅习惯以及浮华风气便是从路易十四时的凡尔赛宫兴起;他也是一个多情柔软的人,在王后去世后,他爱上了替自己照顾20多个孩子家庭教师,平民女子曼特侬夫人,并给她真正的名份,惊动了当时的整个法兰西。
大雨不期而至,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我在雨中沿着园林轴线深入巨大的美丽花园。绿草如茵,鲜花处处,水池、小树丛、迷宫装点着这座人间天堂。有穿着雨衣的花匠,推着独輪车,要赶在傍晚前种下这一季的五彩缤纷,紫的一团,红的一团,就像画师把调好的色彩涂抹在这天地间。
园内据说有六百多座喷泉,巨型的喷水池不时就会出现一座,有的池旁四周精雕细琢的生动的青铜像,有的设计成了兽像的大嘴,无数水柱从中喷涌出来,即使在大雨中也非常的壮观。它们的水源都引自塞纳河,经过长长的人工运河,直到皇宫里头。运河宽阔平静如镜面,就像是天然形成的巨大湖泊一样,无法想象当年挖掘和建造它的工程该是如何的艰辛。
茂密的纵树被修剪成一人多高的天然屏障,分隔开了大片的白沙石地,一方方的水池、草坪、花丛和雕像,穿行在其中,像是进入了庞大的迷宫,完全不知道树后面又会是怎样的世界。当年这里住着多少人?从王公大臣到丫鬟奴仆,一定上演过杜拉斯笔下关于凡尔赛宫的香艳爱情,寂静的夜里,花香四溢,露水湿了薄纱的长裙,纺织娘在叶子上歌唱,花园成了凡间的伊甸。情人们躲在高大的树丛后拥吻,喃喃地说着情话,突然跳将出来的人,把一对对柔情蜜意的人儿耍得团团转,相互取笑之下羞红了夜风里面幸福的脸。
华丽的一声叹息
这是路易十四想千秋万载的精神故乡,每一个钉子,每一根柱子,每一片砖瓦,每一棵草木,都代表了整个欧洲黄金时代的颠峰。
路易十四的开放观念令后人瞠目结舌,臣子无论官职高低,只要戴礼帽、配宝剑,正装打扮,就有机会登堂入室,进王宫参见国王。即使礼帽和宝剑这两样东西临时不具备,也可以在凡宫门口租得到。他要让他们看看,太阳王是怎么用餐,怎么祈祷,怎么把生活设计成一场华丽的盛宴;他要让他们看看,太阳王的一个眼神、一句话,是如何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
如今,我在他最骄傲的作品里四处游走,经过一群群慕名而来的人们。我听见一个棕色头发的导游大声地用法国口音的英文问:“现在你们知道为什么说法国大革命是迟早会发生的事了吧?路易十四以及他的后代在这里过着穷奢的日子,而置之不理老百姓的水深火热!”
是这样吗?我有点不相信。他原意是想为着这个国家好的吧,这是属于他的国家呀,他一定不是像人们形容得那样如同一条蛀虫,他也一定不是个完美如同太阳的人,可是他们只看到了他弱点,就预言了凡尔赛的盛极必衰。一个人,一个喜欢艺术,爱吃甜品的人,固执地向往着美好如天堂的生活,又有什么错?然而“合久必分”,“败者为寇”,可惜就算是辉煌如太阳,也终有落下的时刻。
连年的征战再加上巨大的开支,让太阳王也黯然收敛起他的光辉。墨丘利厅中,床前的银栏杆和上面的银烛台都没有了,是路易十四命令将其熔化掉,去偿还战争的贷款;阿波罗厅中高达数公尺的银铸国王御座,后来也换成了描金的木御座;包着粉色锦缎的卧榻,磨得起了毛……執政七十多年的路易十四,在快要撒手人寰之际,握着即将继位的曾孙的手久久不愿离去。
1789年法国大革命如燎原的火,终于要烧到凡尔赛宫了。路易十六放弃了这座华丽的宫城仓皇而逃,等到拿破仑到来时,已经人去楼空,被抢、被盗、被砸、被毁,景象残破不堪,怕是太阳王在天之灵有知,定会痛断了肝肠。这样的痛彻心肺,恐怕只有那个中国的皇帝李煜才可以描摹:“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离别歌。”
我在暮色中向凡尔赛告别,回望这磅礴不可一世的皇家园林,如今它恢复旧日的容颜,却已是座华丽的空城,留给历史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