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的双城记

有过传统的城市，无论那传统被如何蹂躏过，其底蕴都是不容忽视的。河内与西贡，都是这种城市。
在文化上，它们有过断裂，也有过比中国更彻底的移植，这使得越南具有了较为多元的发展可能。西贡曾经是“东方巴黎”，在越战前还是亚洲最繁荣的城市之一，那时就有很多台湾人、新加坡人到西贡打工、做生意。从老一代作家施蛰存的小说《河内之夜》中，我们看见了30年代河内的开放和繁荣：“梦一般的河内之夜，中国的游冶郎在做着茜红色的噩梦。”而河内作为当年法国在远东最大的殖民中心城市，当然也有它的傲人资本。当年越南的中国买办这一角色，现在多是港台人来扮演了，场景换了，梦还在消磨。
 
河内当仁不让地是越南文化艺术的中心，其道理和北京相同。它和中国的渊源可以回溯一千年。中国的印记太深了，从李朝的汉官模式与城市布局，到目前的社会主义特色的管理系统，越南的政体多借鉴于中国。在这个以湖著称的历史之城里，传统中式的建筑已然不多，亭台楼阁，如今全是公共纪念物，比如文庙，又比如西湖，这些典型中国特征的名字，如今都是河内的象征。唯有老城的36条街坊，还在延续它们的商业传统进行时。棉行、糖行、铜行、皮行、铁行，顾名思义，现在的生意大多一如既往。这些称谓不免让我想起成都的盐道街、染坊街、骡马市等地名来。
咖啡是不得不提起的越南符号。喜好咖啡是不分阶层的，但饮法自然不同。大宇饭店的咖啡厅和“MOCA”以及还剑湖边的法式咖啡厅是外国人和本地富人的选择，但贩夫走卒席地而坐，一架简单的小锅也一样煮出香浓的越南咖啡来。
在傍晚走过ST. Joseph天主教堂，向踩自行车的小贩买一条刚出炉的法式面包，看着孩子们游戏，恍惚间，就把这别人的生活当了自己的。
 
和河内最大的不同是，热带雨水带来的冲洗是彻底的，西贡因此在色调上比河内来得明快得多。天空、花朵、建筑，西贡即使在最衰败的角落也有动人之处，潮湿和热烈显然为这个城市制造了情色浪漫的背景。不仅仅是玛格丽特·杜拉如此怀想，美国人的《西贡小姐》如此杜撰，身为越裔导演的陈英雄也是这样保留他的记忆的。
这个城市充满着历史的细节，但走在其间，反而被历史困扰。博物馆里陈列讲述的是一种记录，而范五老街（西贡著名自助旅行群居街道）上小贩手里的大量英文盗版书表述着另一种观点。每一种方式将产生一种历史，而唯一经历了全部的城市，却只是沉默无语。
西贡曾是美国人的地狱，法国人的浪漫想像，香港人的难民代名词，在流散的越南人记忆中，却是不变的沉静：“在漂满白荷花的河流上，年青的我曾经多么纯洁和完整。”而现在，西贡就是西贡，亚洲又一个梦想恢复繁荣的野心之城。
雨季。旱季。凉季。湄公河在3个季节里奔流。Dong Khoi高级商业区似乎想要从整个西贡中脱跳出来，独力追赶着新加坡或者曼谷。玻璃钢结构的大厦，古老的欧式酒店，威严依旧的中央邮局和大剧院，还有无数的餐厅、酒吧和专卖店。这是全越南发展最快的区域，是越南人梦想来上班的地方。
去到Cholon，那个华人居住区已经完全不复当年的神采，黑色腥臭的河水和破败的房屋无法用言语形容。我终于可以和人用广东话交谈，了解当地人的贸易生意方式，夜里我总是在城里散步，看那些比中国球迷更激动的越南足球迷，或者去“热带丛林”迪厅，看衣着光鲜的年青人兴奋玩乐，那些时尚的年青人酷爱全身白色的打扮。我没有太多在外国的感觉，除了语言。比起很多国内的城市，西贡是无需适应的。
范五老街已经彻底国际化了，连餐厅音乐都是Dido或者Bob Marley。要到别的街区去，才能听到越南式忧郁哀怨的流行情歌。电影比较搞笑，在原声之外，还有一个女人从头到尾不断的配音。最令我们哭笑不得的是，中国输出的电视剧基本占领了全越南的电视台。
越南是一个时间的混合体。一部分在今天骚动，一部分在1900年挣扎，另一部分则在百年前静默。这些城市承载着越南的梦想，在现代化的道路和古典忧伤的文化之间选择着，尽管不确定的因素仍然很多，但遍布鲜花的城市，总会在喧嚣中早早醒来。